汽车驶上涛雒镇一段颠簸的小路,从萦绕街巷的市井烟火气里穿过,在毗邻丁肇中祖居的一处小院前落停。

  听到声响,刘波和宋开律夫妇迎门而出,脸上满是温暖的笑意。一位是有名的书画家,一位是日照市非物质文化遗产(第三届剪纸项目)代表性传承人,他们在这处静谧的院落里制造艺术、勾勒绮梦,也栽花种树、热烈生活。

  秋初,院墙上缠绕的丁香藤蔓在门前低垂,掀起这道自然生长而成的“门帘”,便走进了他们默默耕耘、共同编织的艺术世界。

  从墙上满挂的剪纸开始,在宋开律娓娓道来的讲述中,一段光阴的故事逐渐明晰,那是关于时代变迁和四季轮转,关于城市印记和微小个体,关于一个人如何从年少便决定一生的职志,恪守剪纸艺术超过半个世纪,不断以剪纸建立起自身内部与故乡万物的连接。

“母亲花”、鞋样和永不休止的梦想

  谈起剪纸,宋开律打开了话匣子。从造纸术的发明讲到蔡伦的技术革新,再说到民间剪纸艺术的起源。

  剪纸是历史悠久的民间艺术,在日照也根脉深厚,经过长期的艺术实践和生活实践,逐步催生出莒县剪纸、东港剪纸等多个分支。其中,东港剪纸以纹样古朴、色彩艳丽、造型生动等特色独树一帜,宋开律是其代表。

  与剪纸的初逢始于童年。“每逢春节,穿上姥姥和母亲用剪纸纹样做的新鞋子,看着红彤彤的窗花和春联一挂上,满屋子的喜庆,一年的艰辛都烟消云散了。”宋开律陷入回忆,从小就看着姥姥和母亲坐在炕床上巧手裁剪,精美的纹样在她们手中转瞬而成。那年她6岁,缩在家人身边眼巴巴地看着,心中充满了向往。

  也是自那时起,她开始跟随姥姥和母亲学习剪纸,50多年来,便再也没有放下。或许是家庭氛围的影响,她在剪纸上表现出过人的天赋,十几岁时剪的窗花和拉花就在村里流传起来,被用于婚庆嫁娶和年节喜事。

  她将窗花唤作“母亲花”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以自己的姥姥和母亲为代表的,那些无法接受教育、没有途径参与社会劳动的乡村女性们,在竭力维持琐碎的家庭生活之余,意图用剪纸表达自己内心美好的愿望,实现自己的价值。

  她们依据生活经验和无尽的想象力,从空白的纸张上,用写意的手法创造出一个个鲜艳的、繁复的、承载着吉祥愿景的图案和纹样,例如蝙蝠与铜钱构成的五福、带笑脸的虎头、意喻吉祥的莲花和祥云、和鱼连在一起的喜鹊……这个在不知觉中构建出的庞大的艺术体系,成为宋开律一生受益的文化源泉。

  工作室里,宋开律拿起案台上未完成的剪纸,开始剪起一个蝴蝶花纹边,蝴蝶翅膀上细如针鼻的锯齿状纹路,极需耐心和技术。带着老花眼镜,她细细盯着,握有剪刀的手稳而有力,很快便将“锯齿”的尖部连成一条圆润的弧线。

  剪纸的时候,她总能瞬时安静下来,沉浸并专注在艺术构建的广阔世界,任凭满腔热爱流淌在纹样每一个细小的齿间上。对她来说,剪纸是寻常生活中的疗愈时刻,是要恪守一辈子的事业,是“永不休止的梦想”。

每张剪纸都是一幅有景深的文化影像

  和许多艺术创作者一样,宋开律和刘波的工作室里也有一张极宽大的长桌,以毛毡布铺底的桌面两侧,一侧是红纸剪刀,一侧是纸砚笔墨。很多个日夜,他们在这里进行构想和创作,用艺术连接起属于彼此的世界,互相影响、互相受益。

  刘波擅画山水,水墨中常用青绿和丹砂着色,色彩浓烈,恰似窗棂上那一抹窗花红。宋开律的剪纸亦在表达上侧重于写意,在构图上融入传统美术意蕴,情感充沛,形神兼备。而他们共同的方向,便是在题材上专注于日照的人文风物和城市蝶变。

  宋开律指着长桌上铺陈的《新时代 新征程》剪纸长卷,讲述起自己在创作中的构思。这是她去年完成的新作,为展现日照的城市新变,她设计了文化惠民、乡村振兴、物联互通等多个章节,在画面中融入东夷小镇的戏台、城市书房的阅读场景,还有乡村里喜事新办、庆祝丰收、精准脱贫的崭新面貌等。

  她的作品多源自对日常生活的观察和体悟,比如卖菜的老人,街巷里打扫卫生的村民,奔跑戏闹的儿童。“只要用心观察,你会发现生活中美的东西是取之不竭的。”

  对她来说,创作的题中之义,是要达成每件作品都是一幅有景深的文化影像。从呈现的画面上,可以由近及远地看到时代的变化发展和城市的文化底蕴,要透过剪纸,让日照成为一个文化符号,迈入更广阔的视野。

  “每幅作品都是有故事的。要想着怎么通过平面的图画,高度凝练心中的故事。”宋开律介绍,在作品《传承与情怀》中,通过书法、陶艺、剪纸、皮影戏、京剧等画面,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非遗艺术以故事性的讲述完美融合,通过极具巧思的构图,不断充盈丰富着非遗文化的意义和内涵。

  深耕剪纸艺术半个世纪,宋开律创作出一系列优秀的代表作。比如,剪纸《飞雪迎春》在2017第九届中国(山东)工艺美术博览会上荣获“神龙杯”山东省工艺美术设计创新奖金奖,《传承与情怀》荣获2017山东省民俗文化博览交易会金奖,《魅力日照》在2020第十二届中国(山东)工艺美术博览会上荣获“泰山桃木王”杯山东省工艺美术精品奖金奖……数十年间,难计其数的作品被作为对外文化交流礼品送出国门。

为了孩子们眼中的期盼

  工作室的院子里有两处精致的房间,一间用来创作和展示作品,另一间则摆满了桌椅和工具,用来做剪纸体验和教学。

  闲暇时,宋开律会联合日照部分中小学校在她的小院开展非遗体验课。每次,当孩子们充满好奇的眼神紧紧锁定她,用稚嫩的小手学着纹路的剪刻,她便会回想起儿时缠在姥姥膝下学剪纸的情形。

  “我们代代相传的民间艺术,不就是这样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好奇和坚守,传承并光大的吗。”宋开律感慨,剪纸是她心中流淌的光阴和记忆,更是需要珍视守护的日照瑰宝,她有义务和责任不断探索传承的创新。

  年轻时,她在日照市第二实验小学后勤任职,并兼任剪纸校本课程的教师,同时负责着七八家学校的剪纸教学。几十年扎根校园,她深知,想要让非遗文化不断传承,就要让其在孩子们的心中生根发芽,繁茂生长。秉持着这样的信念,退休后,她仍然不间断地深入校园、乡村,为孩子们带去艺术的滋养。

  最近,她开始将剪纸纹样与团扇、书签等文创产品融合,并将制作工艺教授给孩子们。在她看来,创新传承要在保有传统根脉的基础上,融入时下流行的元素,让非遗文化不断与现代生活相结合,更趋向年轻人的审美和时代发展。

  院子里,门前垂下的藤蔓被风吹得摇晃,炎热的夏季过去了,秋天又再来。四季轮转,在宋开律的案台上,关于剪纸的故事仍在继续发生着。她再次拿起剪刀,在纸上种下一支梅花,盛开的花朵被恒久地定格,就像剪纸于她的意义,是“心中永不休止的梦想”。 (记者 李晓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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